2009年8月24日 星期一

惡水下的台灣 燃燒如九芎 ──二則來自災區的故事

2009-08-24 中國時報 【劉克襄】

面對這些孩子,除了致深的抱歉,我只能期許自己,在化為塵土之前。跟你一樣,縱使熱情綿薄,細瘦如你們的取火植物九芎,我都會竭盡地燃燒。

 從報紙得知,你又進入山區救災了。

 這一二十年來,每次偏遠的地區發生天然災難,似乎都有你的身影。可我想像著,你愈來愈稀疏而蒼白的頭髮,還有移動緩慢的肥碩身子,不免驚懼而擔憂,你到底有多少體力能支撐。再者,那兒不可能有一架鋼琴,不可能有音樂舞台,你是否失去了理智,現在去幹嘛?

 從電視的跑馬燈得知,這回你去搶救的不再是別的地方,而是自己的老家。五十年來,不曾遭遇如此鉅大的天災,你的孤身返鄉,讓我想起不久前認識的一位少女。那是一場文藝營的盛宴,我鼓勵同學上台,嘗試回憶生命裡銘記最深的經驗。這位少女,你來自大武山的族人,敘述了這一驚心動魄的故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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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我是一位單親家庭的孩子,跟隨父親長大,家裡還有VUVU(排灣族,祖母之意)和弟妹一起生活。父親平常在城市打零工,賺錢養家。回家時,偶爾會去森林打獵。為了賺取更多生活費,VUVU還在自家後面的旱地,種了些芋頭和小米。

 有一天,父親喝酒時跟VUVU提到,最近去後面的森林,很難打到獵物,過去很少這樣。森林太安靜了,讓他心裡有些不祥的感覺。VUVU還安慰,村子在這裡已經一百多年,不會有事的,也許過一陣子,動物就會回來。

 沒想到,不過幾天之後,颱風突然來襲,下了整夜的大雨後,房子不時有天搖地動的感覺。父親去鎮上工作,始終未回來。她和弟妹非常害怕,緊靠在VUVU旁邊,都不敢睡覺。

 突然間,她們聽到外頭有急促的敲門聲,還以為爸爸回來了,高興地開門。沒想到竟是村長穿著雨衣,狼狽地到來。村長憂心怔忡地說,雨落得太快,河水高漲,村子通往外頭的橋都衝斷了。

 村長很擔心這兒的安全,規勸她們去學校的禮堂,跟村人聚在一起。但她和VUVU都拒絕了,爸爸不在家,她們以為更有責任留下來,看守房子。村長離去後,風雨愈加狂暴,她們才開始後悔,沒有聽村長的建議。

 這時姐弟二人又聽到撞門聲,急忙把門打開,竟是家裡養的母山豬沙布。沙布為什麼沒躲到自己的小木屋,不顧風雨地跑出來呢?她從窗口眺望出去,赫然看見,沙布住的小木屋,早就被土石流淹埋了。

 說時遲,她和家人嚇得趕緊打開門,顧不得外頭風雨交加,便跟著沙布往外跑。但往哪裡去呢?她們原本想跑向村子,但沙布竟奔向另一頭的森林。她們不由分說,跟了過去。沒想到,跑不及半百公尺,隨即聽見轟地一聲爆炸,更多的土石流從山頭崩落,像淘湧的巨浪迅速奔來,吞掉了她們的住家,淹沒了一切,沙布竟也在逃離的路途中不見了。她們全家很僥倖地跑上一塊森林的高地。

 清晨雨過天晴後,她們站在高地遠眺,村子己經消失。除了大樹附近還有森林殘存,整個山谷滿目瘡痍,彷彿被轟炸過的殘跡。所幸土石流己經停止,路似乎搶通了。村人陸續出現,爸爸也滿身傷痕和泥巴,安然地趕了回來。

 沒多久,村人決定搬遷到這塊森林的高地,重新搭蓋房子,她們家也一樣。爸爸知道她很懷念沙布,還加蓋了小木屋,準備日後再去森林找一隻小山豬。

 沒想到過沒多久,沙布竟奇蹟似的出現,身邊還多了三隻小山豬。VUVU高興地跟她說,沙布願意回來,還帶了孩子出現,表示這兒一定是安全的地方,她們可以安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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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這位少女把親身遭遇的浩劫,自然的神奇靈性,描述地繪聲繪影,充滿文學戲劇性,當下獲得了滿堂彩。我初次聽到更是激越地稱許,但私下難免有些不敢置信,多少還懷疑其中有些巧合,尤其是山豬回去找她們的結局。

 莫拉克颱風之後,我不時盯著電視,看著相關的新聞報導。幾十年田野奔走,這些南部的山村,幾乎都有熟悉的友人和家園。我很害怕在螢幕上,看到他們傷心欲絕的哭喊表情,卻又忍不住,瘋狂地快轉畫面,生怕漏悼哪一個人的消息。如今,每一個殘破的地景,都讓人難以壓抑心中的悲憤。每一村的悲慘故事,彷彿都是把山刀緩緩劃過胸口。

 鎮日注意災害播報時,很意外地,我也看到一則小林村的故事,一位青年衝出來,抱著一隻小黑狗,堅持讓牠坐上前來搶救的直昇機,一起下山。他激動地跟記者說,這隻狗靠著天生的本能,在土石流來時預先示警,搶救了四十四條人命。看到這則新聞時,我終於相信那位少女的描述了。

 那幾日,我正好也在雲林旅行,教導當地青少年文藝寫作。每回颱風到來,這處濁水溪以南的平原,總是島上受創最為嚴重的地方。這回很僥倖,幾乎安然無恙,但颱風尾還是掃進斗六街道,帶來不少滂沱大雨。颱風遠離第四天了,我們待在課堂,還是清楚感受到它的餘威。

 上課時,我不免以颱風為例,講了幾則相關災變故事,包括那位少女的。同時,鼓勵同學們,身為颱風的子民,何妨也試著回想,自己是否有類似的生命體驗。

 前來受學的,都是十四十五歲的少年。南部的孩子往往比較害羞,怯於發表意見。有一堂,我鼓勵了好一陣,才有一位從角落緩緩地舉手,願意走到講台上。這位少女一開頭是這樣開場白的,「我要講一個辛酸悲慘的故事,假如你們不敢聽,請摀上耳朵。」

 她這一說,每個人反而更加專心,充滿了期待。結果我聆聽到了,那幾日最震懾的感人故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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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這是我四歲時親身經歷的往事。

 那時我和家人住在集集。有天晚上,突然間天搖地動,整個鎮子好都像都在崩裂。我們家位於大街上,原本有四層樓高。經過劇烈搖晃後,重重倒蹋,擠壓成一樓。

 當時地震一發生,爸爸和媽媽馬上緊急應變,迅速地把我們三個小孩全推入一個鋼製的堅固傢俱裡躲藏。但那櫃子太小,只能擠入三個小孩,爸爸和媽媽被迫待在外頭。

 結果牆壁倒下來時,爸爸的腿被壓斷了。隔著殘破的屋瓦我們聽到淒厲哭喊的慘叫聲。但爸媽還是堅忍下來,因為擔心餘震,隔著土堆還大聲提醒我們,絕不能出來。果然,沒多久又有一回撼動,家裡鐵門斷然落下。媽媽為了搶救爸爸,奮不顧身,衝過去以背擋住墜落的鐵門,但爸爸的手還是被壓斷了。

 我們家全埋在土堆瓦礫中,不知經過多久,靠著每個人的努力挖土,終於挖出了一個小洞,露出光線。全家再循著洞口,逐漸挖大,慢慢地爬出了街道。

 這時整個鎮上,好像被轟炸過一樣,四處都是倒蹋的房舍和死掉的人,除了雙黃線的道路還有行人勉強來去的空間,其它都夷為廢墟了。她們看到許多人在燒冥紙祭拜死亡的親友。不少地方還劃了人形的白圈,表示此地仍有人埋在地下,極可能已經罹難。

 我們爬出來的位置,也有五個白圈,因為鄰居都以為我們全家都死了,才畫上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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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那少女從開場白後,幾乎是一路哽咽說完的,很多同學眼眶都溼紅了,連我都為之心酸,不知如何接手回應。但最後她強忍悲痛,講出了動容的結尾,「我們原本什麼都沒有了,但很感謝整個社會的關懷救助。十年了,爸爸雖然只剩下一隻手一隻腳,但他努力工作,扶養我們。我們家很窮,但他設法讓我進入這個私立學校,希望我好好讀書。我知道,我會堅強下去……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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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今年是九二一地震十周年,德夫,一個月前,我們在埔里桃米紙博物館又意外邂逅了。

 那天你和一夥歌手友人,在此舉辦紀念演唱會。每位都歌手都不取分文,僅領微薄的車馬費,義務前來演唱,只為了追悼這個幾乎快被大家遺忘的不幸日子。埔里是當年受災最嚴重的地時,當地人記憶猶新。你們帶來溫馨的歌聲琴語,緬懷當年的受災者,受到了鎮民的熱烈回響。

 這一回,沒有鋼琴沒有舞台,更手無寸鐵,你當然不可能親手協助救災。跟過去一樣,我想你一定以為,人在現場最為重要。自己是公眾人物,回到那兒跟族人站在同一條線上,就有其精神指標的意義。

 你因而一如往昔,在族人最需要外援的時候,跟他們站在一起。看到你這回的行動,我不免想到桃米那一晚,你感傷地說,「只有我們這一代,才會這樣認真的回憶苦痛吧,別人大概不會了。」

 其實,我也有這般的惶恐。趁著莫拉克颱風的來去,我嘗試透過講課,提醒孩子們,苦難正在發生,但傷痛會帶來成長。別忘了,我們是颱風的子民。每年都需要雨水,灌溉家園的物產,但也常被過度的雨水無情地挫傷。這堂大自然開設的必修課程,每一個世代都無可避逃,都會遇見好多回。

 我敘述了好些過去的災害故事,讓他們思考,如何友善的對待土地。青少年們也學著描繪未來的美景,度過這幾日的難關。我特別把最近邂逅的這兩則,與你分享。一則是你的族人,一則是我的鄉親。以前都是看到你惶惶奔走,儼然我們這個世代身影的孤單。但我隱隱然感知,下一代其實也有他們即將迎接的挑戰。

 我們以為他們是草莓族,只懂得網路世界,虛擬的時空,失去對土地的信仰。其實,在一年比一年強大的自然災害中,他們不斷遭受撞擊,或許會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堅強,更懂得,審慎面對重生。也更懂得,這座島的宿命。

 反觀我們這一代,在愛護土地這堂最基礎的課程,好像無法徹悟。大自然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災害,不斷提示我們,但我們彷彿不知謙卑,繼續以科技的思維領導未來。啊,造成土地受傷的人,其實沒什麼資格訓示下一代。還自負的擔心,歷年來建立的美好價值,會在未來消失。

 這兩則少年的真實故事,對待生命的樂觀,對未來的期待,都讓我有種微妙的鼓舞。無疑地,地球逐漸暖化之際,他們將會面對更大的自然反撲,更大的生命挑戰。

 面對這些孩子,除了致深的抱歉,我只能期許自己,在化為塵土之前。跟你一樣,縱使熱情綿薄,細瘦如你們的取火植物九芎,我都會竭盡地燃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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